他没拿到影帝,是这届金像奖最大的遗憾

发布时间:2024-05-21 05:15:57 来源: sp20240521

  林保怡:港剧里最熟悉的脸,想要改变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:倪伟

  发于2024.4.22总第1137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
  “你认得出是我吗?”电话里传来林保怡的声音时,他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。

  在刚刚登陆内地影院的电影《白日之下》里,林保怡扮演一位有肢体残疾的资助院舍“彩桥之家”院长。院长一只眼睛视弱,始终躲避人的眼神,头部小幅摆动,动作也颇受限制。

  短发已经花白了,络腮胡也是。但谁能认不出那张脸呢?这发福的躯体里,曾经装过《鉴证实录》中眼神犀利的警察、《壹号皇庭》里口若悬河的律师、《金枝欲孽》中一往情深的太医……如今这张神采奕奕的脸,在银幕上已经变得浑浊、迟钝、面目不清。

  接受采访这天,他早上出门遛了狗,然后上街买菜。在茶餐厅吃饭时,一个老街坊跟他打招呼:“听说你被提名啦,恭喜你啊!”他笑嘻嘻地回应:“多谢,多谢!”

  凭借《白日之下》里的这个角色,他获得了第4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演员的提名。这是投身影视行业30多年来,他第一次提名金像奖影帝。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,他的舞台是电视剧,也在那里拿了几乎所有奖。

  “我心里已经得过奖了,就已经放下实体的奖了。”林保怡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“我的座右铭是Be Happy(保持开心),但这很难做得到,放下很重要。”

  白日恶魔

  “彩桥之家”院长章剑华有一张心事重重的脸,整部电影里,这张脸很少有正面面对镜头。与人相对时,他要么低头看地,要么侧脸相迎,视线总在躲闪。

  这一半源于人物性格,一半与肢体残障有关。章剑华这个角色被设定为视弱,一只眼几乎全盲,这是他闪躲的保护色。他本身即是残疾人,从小受到不少欺侮。观众很容易想象,一个残障的院长,对同为残障和老迈的弱势院友们,理应有感同身受的照拂和保护。而且在故事开头,他还为添加护工人手,与投资老板争取过。但现实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
  两年前,古天乐在饭桌上跟林保怡提起这个剧本,说林保怡之前拒掉过。林回想了一下,确曾有一个年轻导演递给他两页提纲,故事原型是香港本地真实社会事件。那时他正忙于网剧《叹息桥》,就婉拒了。这回他对古天乐说,只要你投,我肯定拍。“古天乐是个很有眼光的老板。”林保怡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笑道。

  两页纸已经变成完整的剧本,将震动香港的几起安老院舍和残疾院舍虐待院友事件还原了出来。其中一个故事原型是剑桥护老院“天台洗澡”事件,轮椅上的失能老人被脱光衣服,聚集在天台等待洗澡,毫无尊严。即便到了冬天,也只会套一层薄薄的衬衣。另一个原型是康桥之家院长张健华的性侵案件,他被指控性侵智力障碍女院友,但终因控方撤诉而脱罪。

  2015年至2016年,港媒连续调查报道多起资助院舍内的黑幕事件,除剑桥护老院和康桥之家的恶性事件,还涉及聘用黑工、捆绑虐待及多起离奇死亡。这些故事被编剧汇集到一个名为“彩桥之家”的机构里。

  关于张健华,林保怡并不陌生。开拍前,导演给他发来很多真实的新闻资料,与故事原型有关的新闻报道,他几乎一一看过。从张健华到章剑华,如此直接的指向,编导的指控意图不可谓不明显。在现实中,电影拍摄时,由于被性侵的院友无法出庭作证,张健华依然免于被起诉。

  《白日之下》满足了林保怡对表演的夙愿。他演过太多警察、律师、医生……都是光鲜亮丽的城市中产,一直希望能等到一个像丹尼尔·戴-刘易斯在《我的左脚》中扮演的那个角色,带有明显的肢体残疾。章剑华一定程度上便是如此。林保怡请电影公司介绍一位视弱的朋友见面,一起吃了顿饭,席间一直观察对方的小动作和微表情。

  出演警察,他已经驾轻就熟地不需要任何准备,但这一次,他需要找到通往章剑华的那条路。最终,他在一首钢琴曲里找到了。“那是一首很怪的钢琴曲,甚至有点扭曲。”他重重地强调了“怪”这个字,“一般我们听钢琴曲都感觉很快乐嘛,但这首不是。”每天,他在片场换上院长的衣服,戴上耳机听五分钟,就会感觉角色附身。

  院长初次登场时,并不是一个令人心生恐怖的形象,反而又老又弱,让人可怜。逐渐地,院长露出冷漠和残忍面目,在性侵智力障碍的女孩时,更是令人发指。在法庭外,他被媒体围住,掏出准备好的纸条,念出自己的声明,最后说出一句:“我才是受害者。”此时,仰拍镜头给了他的脸一个正面近景,令人愤怒,又饱含讽刺。

  戏演至此,章剑华的层次感已经层层显现。“我很希望演出层次感,最后法庭外那场戏,我故意要说那样的话,让对手很愤怒。我可能不看你,不正视你,但我心里知道,你们没办法定我的罪。”他脑子里想起的是安东尼·霍普金斯在《沉默的羔羊》中的经典演出,“他一直在微笑啊,却让人感觉很恐怖”。

  去年11月,《白日之下》在港上映,与大致同期上映的《年少日记》一起,成为年底香港院线颇有话题性的事件。两部新导演拍摄的现实题材影片,双双跻身香港年度本土电影票房前四。

  这部电影的诞生却十分艰难。导演简君晋生于1987年,是个行业新人,他筹备了5年,大部分时间都在找投资。影片监制尔冬升曾说,这部戏平了他自己找投资的纪录,找到第五个老板才愿意投资。第五个老板就是古天乐,最终他的天下一电影公司参与投资,才得以开拍。

  今年3月,就在该片登陆内地院线前不久,法院对张健华作出裁定,判原告胜诉,认定张健华性侵事实成立,张健华与康桥之家需向受害人赔偿119.4万元港币。“愤怒呀,”林保怡在社交媒体转发了判决,他说,“愿白日之下再没有欺凌者,再没有受害者。”

  那张熟脸

  林保怡在位于香港新界马鞍山的家里接受电话采访。他的通信地址不是秘密,很多年来,观众一直给他写信,他会老派地手写回信,附上签名照片。一些内地的观众在信里告诉他,因为看他的剧,最后选择当律师。

  多年来,他饰演的正面角色让观众颇有好感。而这次,他终于饰演了一个生活中的“恶魔”,对他来说,这是一次过瘾的表演,也是一次走心的表演。过往的演绎生涯,很难有此机会,而此类角色近些年逐渐在香港银幕上出现。

  吴镇宇饰演过桥底露宿者,郭富城饰演过无家可归者,余文乐饰演过困于斗室的精神病患……这几年,不少香港资深演员都出演过现实题材角色,从明星再度回归演员,获得职业生涯的突破。去年,助郑秀文获得金像奖影后的《流水落花》也是一部现实题材影片,她诠释了一位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。

  “好演员真是有很多,但演员很被动的。要有投资者,有剧本,然后才找到演员。”林保怡说,“这种电影会不会真的有老板想投?”

  《白日之下》与已经成为文化符号的“港片”,有迥然不同的气质。导演杜琪峰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曾谈到过他的观察,他说年轻一代电影人对本地社会问题有着强烈的关注,这让今天的香港电影更加本土化,“属于香港人去看的电影”。而不像以前的香港电影工业,产出的大量警匪片、动作片、武侠片、喜剧片等,面向的是超越香港本土的全球市场。

  港片衰落时,一批社会写实片冒了出来,如《一念无明》《沦落人》《麦路人》《浊水漂流》《流水落花》《窄路微尘》《正义回廊》等。这些新人新作新题材已经逐渐取代老面孔,成为颁奖礼常客,今年金像奖提名最多的两部影片,正是《白日之下》和《年少日记》。这些质朴又扎实的现实题材电影,准确呼应了时代情绪,也为林保怡这样的资深演员们打开了新的表演空间。

  最初,林保怡被人熟知的形象,就是港片和港剧中无处不在的警察。1997年TVB电视台播出的《鉴证实录》里,他与陈慧珊搭档,扮演一位刑警。那部剧在年末爆火,林保怡这张电视上的熟脸终于拥有了姓名。当时他已入行近10年,最早在唱片公司打杂,机缘巧合下入行当了歌手。短暂的歌手经历后,1990年他加入TVB,开始了持续至今的电视剧生涯。

  内地的传播有“时差”,但至迟在世纪之交,他的面孔在内地也算家喻户晓了。世纪初的一年,在北京体育大学的广场上,学生们热情地跟他打招呼。那是他第一次到内地,为一部TVB的剧取景。他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,只能努力用微笑回应。“简直是零交流啊,我想不行,我一定要学会普通话。”他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,“我就去王府井的新华书店,在五层还是六层,找到学普通话的光盘,我记得第一课是‘北京烤鸭’。”

  几年后,为了宣传《金枝欲孽》,他和黎姿一起来到内地,在机场见到了平生见过的最壮观的粉丝群。接机的观众将通道围得水泄不通,硬是将他们又挤回了警戒线里。那部里程碑式的清宫剧,被湖南卫视买下内地版权后,首播收视突破7%,近2亿人次观看。

  成名前的那些早期作品,变成了历史资料,后来才再次被关注到。2009年TVB重播《大时代》,人们才注意到林保怡也在里面。而1992年吴宇森导演的《辣手神探》里,他就跟周润发和梁朝伟两大巨星合作过。他跟周润发有些对手戏,拍完一条,周润发就贴心地问这个生涩的配角:保怡,你觉得这个满不满意?他战战兢兢地回应,我可以再来一次吗?

  1990年代正是TVB职场剧最火的年代。此前,TVB以金庸武侠等古装剧风靡整个华语地区,此时则将眼光转向与观众生活更为贴近的现代职场。林保怡的时代到了,他的脸成为最令人熟知的职场面孔之一。2000年代后期,TVB出品的影响力逐渐式微。2011年,林保怡与TVB解约,结束了长达22年的漫长合作。

  从2004年起,香港导演和演员大举北上,内地与香港影视行业深度融合,合拍片时代开始了。解约之后的林保怡姗姗来迟。那几年,他在一些内地电视剧中偶尔露脸,大多是客串,这些剧口碑也都不佳,很少有人知道。一个香港面孔,在内地的故事里很难找到合适的位置。这一阶段,他最重要的作品,是在吴宇森导演的合拍片《太平轮》里扮演商人袁彼特。那部戏成了吴宇森的滑铁卢,从此以后吴宇森再也没在内地拍戏。

  这段经历似乎是一段弯路。林保怡随后重返香港,2016年,一部现象级新剧播出,他奉献了完全不同的表演。荧幕上,另一个林保怡出现了。

  老戏骨“变法”

  2015年,林保怡接了一出奇怪的新剧:《玛嘉烈与大卫之绿豆》。导演是两个年轻人。这部剧拍起来像一部艺术电影,台词不像以前的港剧那么多,而是通过大量复杂的调度和镜头来表现情绪。

  “你知道我们以前的剧,戏是靠演员去讲出来的,但《绿豆》没有那么多台词。可以通过身体语言、镜头语言表达,不用一直讲台词,就让观众知道你在讲什么。”林保怡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他印象很深的一出戏,是有一天玛嘉烈说想吃粥,大卫出门去买粥,等大卫回来的时候,玛嘉烈已经离开了。一对恋人在沉默中分手。空空的房间里,大卫一句话都没说,但痛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
  全新的演绎方式给他带来了刺激和兴奋。在片场,他完全放下自己的资历和身份,对导演说,“不要理我是谁,把我当成新人,有不对的、你没感觉的,告诉我,我们一起分享,怎么去把另外一个林保怡带出来。”他希望在自己身上发生改变,“毕竟那么多年在TVB,怎么改变呢?当时我是不知道的”。

  这位在电视剧片场活跃了20多年的老演员,融入了一种新的创作氛围。他改变了自己的表演方法,更加依靠内心。但这不仅是演员自己的改变,更需要导演对作品的把控。他从被动的表演者,变身操盘手,与《玛嘉烈与大卫之绿豆》的两位导演将合作持续了下去,继续以这种风格开发新剧。2020年,他担任总监制和主演的《叹息桥》播出,再次获得成功。

  《叹息桥》以全新视角讲了复杂的情感故事,每一集从某一个角色的视角出发,讲述六个人眼中发生的一切。故事里没有飞车,没有枪战,没有尸体和血浆,但看似平常的生活水面之下,人心的暗涌却无异于海啸。每个人都有秘密,每个人都有偏差的记忆,都有无言以对和无可奈何。生活比悬疑剧还要悬疑。复杂的叙事,前卫的画面,沉着的节奏,让这部剧获得了“高级”的评价。

  但播出之前,对于这部更大胆、更挑战观众的作品,他们忐忑不安。在比利时拍完最后一个镜头那天,林保怡说,有可能我们就没有下一部戏了,我们要为它埋单。但是,我有信心。至今,《玛嘉烈与大卫之绿豆》和《叹息桥》这两部剧在豆瓣上分别获得8.9和8.6的超高评分,位列林保怡评分最高的一类作品。

  在年轻创作者眼里,林保怡是一个值得合作的模范前辈。导演简君晋在一次采访中说,在筹备《白日之下》时,相熟的新导演们在一起交流,《手卷烟》的导演陈健朗和《金鸡》的导演黄绮琳都向他推荐过林保怡。陈健朗在《叹息桥》里出演过角色,黄绮琳则是《玛嘉烈与大卫之绿豆》和《叹息桥》的编剧。他们的推荐理由是,林保怡喜欢挑战不同的角色。采访现场,林保怡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故事时,惊讶得张了下嘴。

  “这些年轻导演确实很不一样,他们的镜头语言和风格都很不同,给演员很大空间,让角色更加富有深度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跟他们合作。”

  港剧衰落时,《叹息桥》被赞为新港剧的复兴。年轻创作者们明显从电影和美剧中借鉴了新的思路,用来另起炉灶,拍摄新时代的港剧。潮流中,50多岁的前辈为他们撑起伞,一起“变法”。

  林保怡入行前做过消防员,又在警队干过四年。他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当年,警队的生活日常而枯燥,远比后来电影和电视剧里演的警察无聊,“现实里警察基本不会开枪,所以虽然当过警员,但对后来演警察并没有什么帮助的”。在进入演员行业前,从未有过专业学习,这让他至今保持着谦虚,也乐于接受新的信息。他几乎每天都在看电影和电视,接受采访前一天,他看了好莱坞去年的新片《可怜的东西》,连声赞叹:“真的厉害,服装,灯光,演员都很出彩。”

  不工作的时候,遛狗、买菜、做饭、看剧,填补着他的日常生活。在香港这样一个群星璀璨的地方,他对自己的知名度有些迟钝。年轻时,他每天都在片场,与社会接触甚少,每年只有大年初一、初二和初三放假。过节的时候,剧组里的大姐给他发粽子、月饼,他才知道,哦,端午节了,中秋节了。

  上街买菜时,他也毫不避讳,只要不偷拍,被人认出、合影都OK。“你要是跟周润发住得很近,第一天看到他你会很新鲜,后来你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。”香港人有时会偶遇周润发坐地铁、刘青云买菜,也能遇见林保怡买年货。过年前几天,就在他上街买年货的时候,突然接到公司电话,告诉他提名金像奖影帝了,让他给媒体录一段回应。

  他举起手机就自拍了一张,背后的年货店里张灯结彩,热热闹闹。要过年了,这件事比影帝更重要。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4年第15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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