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雅的守护者(杂记)

发布时间:2024-04-25 19:32:22 来源: sp20240425

  早晨,红旗村从沙子中醒来,燃起了尼雅绿洲尽头的人烟。周边连绵的沙丘和沙碛,几乎吸收了村庄的所有声音。

  有时,凯撒尔甚至觉得,整个村子就藏在一粒沙子里。他总是不自觉地走进沙漠深处的尼雅遗址。守护它,就像守护自己的家。

  尼雅遗址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,尼雅河下游三角洲地带,是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中精绝国的所在地。让尼雅举世闻名的,除了著名文物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的织锦护臂,还有大量罕见的佉卢文木牍文字和丝绸绢帛等出土文物。在近二百平方公里的遗址范围内,分布着佛塔、房屋建筑、冶铸、陶窑、墓葬、果园、水渠、涝坝等百余处遗迹,被称为“东方庞贝”。

  进遗址,从前是骑骆驼,后来,文物部门给配了摩托。每次进去,凯撒尔和同伴都要待上好几天。

  新疆和田地区民丰县红旗村,不知从何年何月起,就一直孤守在沙漠中。红旗村过去叫卡巴克阿斯坎村,是离尼雅遗址最近的居民点。先人就地取材,用仅有的树干、茎条和黏土建筑家园。一百多年来,一支支考察队伍,各种装扮的发掘者,都由村子走向尼雅遗址。

  村庄最好看的风景是白杨树,一列列笔直奇高的杨树,像用皮尺量出来的。它们像天线一样,插进村庄头顶的云朵中。从前,村里无论有多大的声响,都能被沙漠挡住。沙漠挡不住的,也能被白杨树挡住。

  无数个夜晚,村庄的微弱灯光,是沙漠中行者的灯塔。它们栖落在树影、墙影和路影中,又被风卷起,送往北面的遗址。也许,有一两片光,会停落在其中一间房址的残柱上,似醒非醒地照亮千年以前的某个时刻。

  自从尼雅遗址为人们所知,村子也跟着出了名。不少人家新盖起砖木结构的房屋。凯撒尔的新房,用了粗粗的梁柱,整个厅房的炕上,都铺着漂亮的栽绒毯。这是他准备做旅游接待用的。

  红旗村出了许多个遗址守护人,每个守护人都是好向导。靠星距测算的定位系统,在沙漠常常失灵。无论是骑马、骑骆驼,还是驾驶越野车,只要进入“死亡之海”塔克拉玛干沙漠,寻找尼雅,都需要好向导。

  和如今的向导一样,尼雅的古精绝人就擅长沙漠中的拨踪术。他们常常为来往于鄯善和于阗之间的使者担任向导或牧驼人,有时也为更远的龟兹和疏勒的客商提供服务,以保障贯通东西的丝路南线这一段的旅途安全。这片极易使人迷失的“死亡之海”,教会了精绝人这些本领。在毫无生命迹象的流沙和沙山之间,他们往来自如。

  凯撒尔出生时,最老的守护人还在村里。师傅说,那个人叫买提尼亚孜,夫妻俩一辈子没子女,守护着尼雅。

  凯撒尔的师傅买买提·库尔班,五十年前就在守护遗址。1959年民丰东汉夫妇合葬墓被发掘后,买买提和村里的其他几个人被文物管理部门选出来,每隔一周,进入尼雅遗址巡守。

  每逢这样的日子,守护人都早早爬起来,带上充足的水、半风干的羊肉和够吃一星期的馕,骑着骆驼向遗址进发。通常,去时两天,回来两天。到达中心的佛塔处,再住上五六天。等替换他们的另一班人来了,他们才开始往回走。那时通信不便,家里人不知道他们啥时回来,甚至还会不会回来。寻宝盗墓的人有时突然出现在刮着昏黄风沙的遗址中,把守护人吓一大跳。

  买买提当守护人时,尼雅还没有建保护站,守护人就在旷野中过夜。沙漠里的昼夜温差有时达到二十多摄氏度。夏夜,买买提和同伴就在又高又平的沙丘上睡觉。进入深秋,废墟的夜晚已非常寒冷。他们拾一些枯死的胡杨,在固定的红柳沙包旁,点一堆篝火,烤热沙子,然后把炭灰埋在沙子底下,在上面铺上羊皮袄或者毡毯,人钻进去睡觉。开始还暖和,等到后半夜,沙子凉了,人常常被冻醒。早晨醒来时,毡筒都冻得立起来了,几小时后才能卷折。

  凯撒尔二十九岁那年,第一次跟着买买提进入尼雅遗址。买买提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都传授给了凯撒尔。如今,凯撒尔也成了师傅,买买提的小儿子牙库甫·买买提则成了他的徒弟。

  最考验守护人的,是到达中心佛塔处的最后八公里路。这段路线,几乎没有标志性的参照物,没有死去的胡杨,甚至没有一丝声音,只有望不见尽头的流沙。凯撒尔的秘诀是捕捉枯死的红柳根。沙丘千变万化,但牢牢抓住沙碛的红柳根却很少变化。倘若连红柳根都消没在沙海中,凯撒尔就只能凭借沙丘的气息、颜色以及风和触觉来探索这段危险的路程。

  植物的绝迹,水源的枯竭,使得到达尼雅遗址的路,一年比一年困难了。

  记得第一次进入尼雅遗址,凯撒尔一眼就认出了两千年前的葡萄园遗迹。这些黄沙中排列整齐的葡萄枯藤,让他感到惊讶又亲切。凯撒尔参与遗址考察活动时,知道了尼雅曾是生长着许多葡萄的地方,废墟中曾飘满了葡萄酒香。他想象着眼前这些葡萄枯藤也曾枝繁叶茂,和父亲老院子里的葡萄树没有什么两样,甚至,和民丰、和田的葡萄树也没有分别。它们每年结出的甘甜葡萄,足够让人从盛夏吃到深秋。

  于是,守护人凯撒尔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“和田红”葡萄。他给这棵树施羊粪,将自家珍贵的水留出来,灌溉给这棵村里唯一的葡萄树。第四年初夏,葡萄叶下终于结出几串青色的果子。凯撒尔觉得,尼雅废墟中死掉的葡萄,仿佛又在这棵树中活了过来。

  而尼雅最初的守护者,正是像葡萄一样在沙漠周边曾陪伴精绝人生活的植物,胡杨、柳树、桑树,各种果木,以及渠边的芦苇和沙洲中的柽柳。

  当沙漠逐渐逼近曾经的绿洲时,最先渴死的是结果旺盛的果树:杏树、桃树、石榴树,因为越大的果实,需要的水分也就越多。在新疆的沙漠戈壁,葡萄具有旺盛的生命力,适合在干旱土壤中生长。灌木状的葡萄树会最大限度地获取地下水,任自己的藤蔓攀援。而一旦根系建立,一棵葡萄树可蔓延并覆盖超过三千平方米的地域。

  它们围绕尼雅的边界,一直朝废墟上皎洁的月光攀援,直到彻底枯竭。在所有的果木都枯死后,红柳和胡杨又挺立了无数年岁,守护着尼雅的孤寂。是这些植物,阻止了尼雅遗址地下与地上的文物被风沙彻底摧毁。它们也是尼雅的守护者。

  每当凯撒尔独自巡视在这片荒原上,他总觉得那些曾经的城堡、房屋、田舍和葡萄园,在千年的寂静后,正慢慢地醒来……

  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4年03月13日 20 版)

(责编:杨光宇、胡永秋)